徐远举说的没错,邱行湘确实是想当功德林里完美的学员,是第一完美,而不是完美者之一。其实,这种人在监狱里并不少见,因为“人生目标”的单纯化,使得一些服刑的罪犯,唯二考虑的便是:一,自己能不能早一天出去;二,自己要比别人过得好,除此之外,别无追求可言。而“人生目标”的单纯化,又使得他们的一言一行,皆为之奋斗,所有的一切,都围绕着这一目标进行。对于普通的罪犯,当然是追求减刑,能多减一个月,那就是最大的胜利。而对于关押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这些高级将领而言,他们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,王耀武所说的“早出去、晚出去、早晚出去”的日子快来了,但肯定是要分出个早出去,晚出去的。
就在众人对于“早出去、晚出去”确信不疑的时候,便又生出诸多疑惑来,那就是“早出去、晚出去”的条件,那简直是五花八门,众说纷纭,但能让大伙觉得合理而最具代表性的无外乎以下几种:
一是“法学专家”周养浩的有罪无罪、罪大罪小说。他认为,就目前情况来看,新中国只是从“面”上饶恕了众人的死刑,而没有判他们中间绝大多数人员徒刑,没有再甄别他们中间是否有符合起义投诚条件的人员,甚至对于林伟俦、陈长捷、赵子立等人三番五次的甄别申请无动于衷,就是要过筛子式地、重新地、综合性地衡量一下他们各人的罪恶,然后分出个先后顺序来,逐一释放。
二是邱行湘、杨伯涛等人为代表的“表现”说,即无论此前所犯的罪恶大小,只要主动认罪悔罪,记录在案,共产党已经给“一风吹”了,接下来就要看每一个人在狱中的表现了,因为,对于他们这些战犯而言,姚局长讲得很清楚,适应的是政策,而不是法律的审判。
三是以王耀武为代表的综合说,既是揉合了以上两种观点,类似于学生考学,罪大罪小占25分;认罪悔罪态度占25分;学习成绩占25分,劳动改造表现占25分,经政府综合评定之后,选出高分来,然后分批释放之。王耀武甚至自信满满地说,自己除了罪大罪小环节之外,其他三项,基本上可以得20分以上,综合下来,第二批或第三批释放,是有可能的。而他心中的第一批,肯定是王友直、林伟俦、杜建时、陈长捷、赵子立、王靖之、苏本善等人,因为人家确实是起义或者投诚了的。
四是以曾扩情、康泽等人员为主的“政治意义”说,其实,在他们心中,又分出三种意义来,第一政治意义,是指释放的这些人,是否具有引起国际势力震动的作用;第二政治意义,是指周总理讲的,是否对解放台湾有作用;第三政治意义,则是一些人的小心思,张文心为什么放了,吴绍周为什么放了?这不是小秃子头上的跳蚤,明摆着的事儿嘛。甚至还有人相互调侃一句:你哥是干什么的?
然而,无论如何分析,众人都觉得,杜聿明、黄维这样的人,不仅罪恶深重,就是进步,也有些晚了,是不可能赶到王耀武、杨伯涛等人前面去的,毕竟他们这些人,败在了起跑线上。而他们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批,也更不可能老死于狱中的,而真正的落后分子,大家心中都有数,可谓是功德林“四大垫底”式人物。
一是不认罪也不参加学习改造的顽固分子刘镇湘,这个人,不仅从来不认罪,从来不参加任何学习,也拒绝劳动改造,其实不要说是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组织的各项劳动改造项目,就是监室里的值班,打扫卫生,他也是从来不伸手的。范汉杰笑着骂他说,镇湘,要不是怕饿死,恐怕你连嘴都懒得张。
二是认罪而拒绝劳动的王秉钺,他对于他所犯的战争罪,供认不讳,不过还不忘追加一句,自己的罪,太小了,太小了。至于劳动,他是不屑一顾的,根本就没有一点劳动的意识,有时候,他甚至想把黄维养殖的兔儿爷摔死几只,天天叫唤得,惹人心烦。
三是不认罪,也不拒绝参加学习改造的“假积极分子”文强,这个人,说起来头头是道,做起来,稀松平常,马列知识掌握得门清,可就是说理不走理,有时候还把自己和中共的一些高级人员做比较,说出些大不敬的言词来。而且这些日子,他也不怎么写诗讴歌新社会了,虽说不反对劳动,可劳动积极性却差得很,想干了干一会,不想干了,就跑到一边发呆去了。有人给他下定义说,这家伙,老毛病又犯了,那就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,一看自己的表现,未必能取得高分,便又消极起来了。
四是周养浩这个家伙,从来都不认罪,而且要和功德林打官司,对于管理干部指出的犯罪事实和其他战犯检举的、当事人举报的犯罪事实,周养洁一概不认账,而且用他的法律知识,为自己辩护着。至于劳动,他的态度是不反对别人参加劳动,也不反对劳动积极分子,至于他自己嘛,呵呵,呵呵,端起饭碗都会手腕痛的,让他去干苦力,那是对他高贵身份的亵渎。
然而,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,在我们接下来的故事中,又会有哪些变数呢,还是让我们慢慢地说来吧。 #俗人读史#